潜入无所留意的人群:诗中的钟

时间:2020-07-22    作者:     837 次浏览

潜入无所留意的人群:诗中的钟 

  《没有时间的城市》(La ciudad sin tiempo)有个桥段提到了一只铜钟。在安立奎‧莫瑞尔的笔下这只重达七百五十公斤的青铜钟被置于巴塞隆纳第一条铁路旁,摇荡于十九世纪中叶兴起的纺织工业、商旅与贵妇的时间里头。在小说中这只钟被称为「荣誉钟」,时间制度与人类奖赏制度相遇有太多交织的历史线索,但小说中引用历史典故谈及此铜钟,竟成宫廷纷争中的罪人,也算是一桩弔诡的公案。这只钟在重铸之前,被国王菲利普五世的法官以叛乱罪定罪,在一七一六年被摧毁。打从十三世纪机械钟的历史记载有关于錶的设计手册,一六九六年就藉由多明尼克‧马蒂内利(Domenico Martinelli)的《时间原理》(Horologi Elementari)在欧洲大陆传播。钟与錶两种时间的交替,毋宁说是錶是钟的敲击者,在钟之外一座机械蓝图未发声的机构。

  波特莱尔的〈裂钟〉有类似的场景。诗是这幺写着:

又苦又甜的是在冬天的夜里,

对着闪烁又冒烟的炉火融融,

听辽远的记忆慢腾腾地升起,

应着在雾中歌唱的和鸣的钟。

幸福的是那口大钟,嗓子洪亮,

它虽然年老,却矍铄而又遒劲,

虔信地把它宗教的呼声高放,

正如那在营帐下守夜的老兵。

我呢,灵魂开了裂,而当它烦闷

想把夜的寒气布满它的歌声,

它的嗓子就往往会低沉衰软,

像被遗忘的伤者的沉沉残喘——

他在血湖边,在大堆死尸下底,

一动也不动,在大努力中垂毙。

  欧洲到了十七世纪,机械钟计时器已经是相当熟悉的计时器,大多数的家庭都拥有小型机械钟。《大地的钟声》一书阿兰‧科尔班(Alan Cotbin)便探究过十九世纪法国的乡村如何在现代化经验中处理钟声感官的冲突。在波特莱尔这首诗中,钟的形象一如阿兰‧科尔班提及法国作家习惯将钟声与大地之间连结的烂漫根源,钟声强而有力的声响,包括其象徵体系中的宗教力量,建立在和谐的节奏力量之上,正如诗中提及的:「幸福的是那口大钟,嗓子洪亮,/它虽然年老,却矍铄而又遒劲,/虔信地把它宗教的呼声高放,/正如那在营帐下守夜的老兵。」儘管与安立奎的空间不同,但讲的却是同一件事,无论是乡村或城镇,钟声是文明时间的布局。

  当阿兰‧科尔班在书中提到:「扎根于人民记忆里的钟,和泉水、池塘和深渊一样,是产生传说最丰富的物品或地点。藏匿、掩埋、沉入水底的钟,继续在地下或者水中敲响或齐鸣,与声波的宇宙性格相一致,让寻找民间诗歌的旁观者心旷神怡。」再回头细读波特莱尔的〈裂钟〉亦可发现这隐密的文学传统之流。同时,这首诗中的空间,显然是别于繁忙的城镇。「想把夜的寒气布满它的歌声/它的嗓子就往往会低沉衰软」,此等诗句可以允许的惯习多少了带了点对村镇的想像。阿兰‧科尔班所谈的声响文化随着铸钟仪式在现代化过程中日益式微,其他轶事则构成这首的另外一个版本。例如,法国大革命后期,保皇党人徵收全国教堂的大钟全用以铸造大炮。而在佩鲁日,神甫带人把钟卸下,却藏进了墓园,上面种上一棵山毛榉遮蔽掩藏着钟的蹤迹。没有钟的日子里,村中靠着摇铃噹或是吹号角取代着原有的钟声。直到「热月政变」结束,政局稳定下来,才把大钟挖出挂回钟楼。

潜入无所留意的人群:诗中的钟

  在碧霞璞(Elizabeth Bishop)纪念恋人玛裘莉(Marjorie Carr Stevens)的诗〈感恩经〉中,第一诗段里头的钟声,就已经夹杂着现代声响:

每天带着这幺多的仪式

开始,也伴随着鸟,钟声,

工厂里的汽笛;

起初白金色的天空于我们眼前

展现,对如此明亮的墙,

这一刻引起我们好奇

音乐从哪儿来,能量呢?

白昼是否意味着我们已经与

说不出口的造物擦身而过?

    哦,他突然

现身,瞬间带来肉性,

旋即凋零

长期诡计的牺牲品,

营造了记忆和致命

致命的困乏。

  在这首诗中,会发现钟声已经被收聚回宗教领域。钟声虽有关于教堂、有关于礼拜、有关于难以察觉的神圣时刻,在这首诗歌中俗世生命易逝而渺小。

  追忆在另一种维度的声音中展开。碧霞璞的诗,会让人想起史蒂文森(Wallace Stevens)〈没有天使的傍晚〉:「为何诗人就像永恆的乐队指挥?空气只是它的自身,它的空虚在我们周围到处闪光。它的声音不是天使的声音,但我们未形塑的灵却在我们更为狂暴的自我中更敏锐地得到实现。」钟声不是绝对的提示,诗人靠着言说与发问重新接近〈感恩经〉般的伤逝。

潜入无所留意的人群:诗中的钟

  当回看里尔克〈致瓦莱的四行诗〉中,有关于钟的描述,看似是宗教场景,却会发现并不单纯。诗人写着:

哦,夏日的幸福:钟声敲响

因礼拜天已在望;

而劳动的炎热感觉像苦艾酒

围绕着短而捲曲的葡萄树。

即便在这般麻木中,警钟的声浪

依然沿路奔跑。

在这个无拘束的地方,凭着宽广的力,

仿佛礼拜天是如此确定!

  但这是一首时代暌隔的诗歌所谈到的警钟,诗行中没有明说的是从钟声中发展出来的犯罪情节。我们已经难以理解在十八、十九世纪存在于乡村的示警语言。同时警钟也象徵着革命的信号,在里尔克这首诗中,一方面是揭示了钟在主日同时宣告祈祷、休息,另一方面又是一种特殊的身心状态。谁在这警钟的声浪中跑着呢?又因何跑着呢?也伴随着钟声的权力争夺退出时代的舞台中心,比如埃许贝利(John Ashbery)的钟便接近单纯的物件多了许多。他在〈钟II〉用着逗点、发芽等描述着响声,描述着闯空门后的警铃声,所有的声响空间都退回到私人领域。如今我们谈到读到的钟已经是属于象徵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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