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婚纱的女人 台湾最具代表女性都会小说

时间:2020-07-22    作者:     329 次浏览

潜入婚纱的女人 台湾最具代表女性都会小说 0

如果有人问我, 被铅球砸中的感觉是什幺样, 我会说, 就像我在同居男友万元亨的床上发现那条丁字裤的时候。

黑蕾丝的性感野猫款。翻开标籤, 是华歌尔莎露系列, 我不可能穿, 也买不起的。我穿的都是老阿嬷高腰内裤, 才包得住四十一吋的宽臀。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元亨房里发现可疑物品了。两个月前, 有一条开过的香奈儿洗面乳放在洗脸槽,元亨说是同事送的, 他好奇拆开来试用;三个礼拜前, 有一条黑网袜挂在毛巾架, 元亨说是他犯脚臭的婉华表妹来作客, 洗了脚忘了穿回去。

我问为什幺只有一只, 他说表妹很糊涂, 然后就低头专心刷牙。那也是我跟他交往以来第一次见他用高露洁亮白牙膏外加德恩奈漱口水, 以前都是用舒酸定。

我不是没起疑, 只是选择相信他。小俩口本来就应该互相信任, 不是吗?元亨是个大好人, 他家是政治世家, 但他对我总是青眼相待, 约会都是他买单(儘管我推拒), 交往两个月就给我住所钥匙,对我满心信任。

我们已经像老夫老妻同居了两年。我一直相信我们会步入礼堂。我们曾经讨论过这话题, 他没有反对的意思, 还说不想花太多钱在婚礼上, 我想那就是同意了......

为什幺会杀出这条丁字裤?

我一颗心空蕩蕩, 两只手汗涔涔, 不禁描绘起那个女人的样貌, 愈比愈心寒。她穿莎露, 我穿夜市牌内衣;她用香奈儿, 我用南侨水晶肥皂;她穿黑网袜, 我穿五趾运动袜;她穿XS号, 我穿XL号。

可是我的胸部一定赢她。哈哈, 我是F罩杯,ABCDEF!(可是我必须面对事实, 依身材比例来说,F奶并不美好, 容易下垂, 且跑步时必须用手托着。)

我将吸尘器插头拉掉, 把吸嘴轻放在地, 小心翼翼不让它碰坏元亨珍爱的柚木地板, 然后坐在地板上发呆。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 是我太没有女人味了吗? 我用指尖捏起这条丁字裤, 它的主人看起来像是会穿黑色薄纱吊袜带, 在床上用水晶指甲把男人的背抓伤的那种女人。元亨会喜欢这种口味?

我就知道! 凭我的条件, 元亨不可能眷恋我太久! 不对, 应该说元亨一开始会爱上我本来就是件大奇事。我曾认真问过他好几次, 凭他的外貌条件和家世背景, 为什幺会对我这样平凡的女人垂青?

本来就是, 我要长相没长相, 要身材没身材, 要钱没钱, 要头脑没头脑, 唯一有的资产就是力大无穷、吃苦耐劳吧。话说回来, 我应该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以前农村不是最喜欢这种媳妇吗?

元亨每次听到我问这个问题, 总是淡淡一笑, 说:「妳什幺时候学会跟外面那些女人一样爱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我听了就会很高兴, 以为他是在称讚我比外面的女人好, 没想到这是代表他外面有女人。

可是我不愿意放弃。也许我真的是比外面的女人好呀。我能举起大铁锅烧一桌十二人份的菜, 外面那些女人能吗? 我搬得动钢琴, 外面那些女人能吗?

我能在夏天不开冷气打扫一整天包括攀到外墙洗窗户, 外面那些女人能吗?我从来不买美妆品和首饰, 外面那些女人能吗?所以说, 元亨应该只是逢场作戏。我只需要忍一忍, 他跟我道歉下次绝对不再犯, 然后我们就会和好。

人生很长, 男人总会犯一些错, 如果这一关都过不了, 我们怎能携手一生呢?想想, 普天之下没有女人比我更了解他了。他全身上下十六颗痣, 髮旋正中央那个伤疤, 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辗转、辗转思想着, 直到影子拉长而淡去, 老爷钟报时零点, 钥匙转开。喀啦。

元亨回来了。

「小贝贝?怎幺不开灯?」 他按开艺术灯, 照在我蜡黄的脸上。我像脖子没上油的机器人, 呆呆转头望他。

他那张阳刚的方脸, 五官端端正正像是电脑计算过, 似乎天生要坐在董事长桌的后面, 不笑时有慑人的霸气, 但只要一笑就会露出风情万种的鱼尾纹。

他伸手鬆开斜纹领带, 抛到餐桌椅背上, 手上挽着的铁灰色西装外套随即也飞了过去。侧分的西装头经过一天劳累仍齐齐整整, 像李奥纳多在《铁达尼号》 的造型──我帮他梳的。

「 洗澡水放了没?」 他一如往常地问。

我摇头。

他有看我, 但是没有看见我。曾几何时, 他看我的模样就像看到空气。一种永远会存在, 无须别留心的物质。

「沙威隆加了没?最近流感很严重。」 他鬆开裤头, 让长裤溜下去, 便直接走向浴室。长裤在地板上形成8字形。

按习惯我应该上前去捡起来折好, 不过我现在真的没心情。

「怎幺没放水?」 过了三十秒, 他从浴室喊。

「......」

「贝贝?」

「......」

他拖着脚板踱回来。「 妳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跳起来, 把丁字裤丢向他头脸, 随即被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脱口说: 「 对不起。」

他一脸奇异瞧着我。

我指着那条丁字裤, 吸了两口气, 不知该怎幺起头。手很抖。

「 这个喔。」 他低头瞥了一眼丁字裤, 拉开尴尬的笑容。「 这是要买给妳的。」

「可是那是XS号。」

「对, 我就是发现买错尺寸, 正打算拿去换。」 他弯腰欲拾。

「可是标籤已经剪掉了。」

「 我手快嘛。」

「 可......可是那里面贴着卫生护垫, 还黄黄的。」他的动作暂停了。

那几下心跳, 对我而言像一万年那幺久。

「莹莹, 我们摊开来说好了。」 他这回声音很低沉, 拉过餐桌椅, 跷起二郎腿坐下。「我知道妳很想结婚。」

我低头默认。

「 但是, 我今天老实说好了。」

「什幺?」 我当头被泼了桶冰水。他每次一要「老实说」, 接下来一定老实到令人伏地崩溃。

「 我跟妳, 还是暂时分开一阵子好了。」

「 什幺意思?」

「关于妳我的未来, 我需要想一想。」 他将双手伸到胸前, 摆出极端理性、方方正正的谈判手势。

「妳知道我家是从政的, 早在我满十八岁的时候, 我妈就準备了一衣橱的旗袍要给未来的媳妇穿。

媳妇对我们家来说就像是左右手, 必须要能内外兼顾。」

「 可是你以前都说政治是男人的事, 我只要在家好好烧菜, 其他什幺都不用管啊。」

「那是以前,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事情会变, 人也会变。现在我发现, 长辈的话才是对的, 我一个人力量单薄, 要是我娶的对象能够帮助我们这个家族, 整个力量就起来了。我身为任重道远的人, 必须对婚事非常审慎。」

他这席话熟练异常, 抑扬顿挫、长音顿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开始害怕接下来要听见的话, 恐怕也会是他精心设计过的。

「哈, 没关係啦, 你说什幺就什幺。」 我启动吸尘器, 让咻咻声掩盖过他的长篇大论。「那丁字裤你有空就拿去换吧, 我相信你了。你快点去洗澡, 睡衣在浴室, 宵夜在冰箱。」

「 现在, 我决定......」

「 宵夜是你最爱吃的花生豆花。」

「 我决定要参选了!」 他的手刀重重从耳边切到胸前。

吸尘器无力地垂挂在我手上。

「 你是需要我帮你助选吗?」 过了三十秒后, 我问。

「 我需要一个能登大雅之堂的老婆。」

「 我会尽力。你要什幺我都能做牛做马。」

「 妳连少吃一碗饭都做得那幺痛苦了, 我怎幺能期望妳穿上我妈準备的那些旗袍?」

「我有在努力。我已经瘦了快要五公斤了, 快要到七十了, 你就多给我一点时间, 我一定会瘦下来, 好不好?」

我丢下吸尘器, 跪到他膝前。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再「老实说」 了。我可以装作什幺事都没发生。

「没办法。」 他把手指拱起插到头髮里,「老实说, 我每次想像妳穿旗袍的样子, 都觉得......」

我的心往下沉了两沉。

「 好像大金刚。」

 1

五年后。

闹钟响起, 我睁开被肥肉撑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甩甩头驱走昨夜三十岁生日派对的宿醉, 第一个念头是:昨晚没胖到睡眠猝死, 挺不赖的。

炎炎酷暑, 树梢筛落炽烈的日光, 然而我的视野阴阴郁郁, 像蒙了一层灰纱。这几年来都是这样。我从寂寞的单人床上, 伸手拉开衣柜, 在满到爆出的洋芋片堆中, 抓出一件Hang Ten棉质T恤。

没洗脸, 没梳髮, 就像一艘发霉的沉船, 被海水沖刷进我服务的希莉亚婚纱公司。我是一个小小小小的礼服秘书。

这五年来我没什幺变, 在同样的公司, 领同样的薪水, 干同样的职位, 只不过回增了二十公斤的体重。其实像我这样一七二公分、九十公斤的身材, 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罩杯升成传说中的「G奶」。

但我一直想不透, 为什幺蔡依林的G奶看来如此秾纤合度, 我的看起来就这幺......巨无霸。

「莹莹, 妳不是说想去鼎泰丰朝圣?」 我最麻吉的同事汪倩柔上礼服仓库找我话家常。「这次又庆祝什幺? 妳的脚踏车生日, 还是体重又向上突破一公斤?」

这次是庆祝我进公司五年......一个月......又八天。」

「 连这也能庆祝?」 倩柔的埃及豔后眼妆笑得瞇了起来。

「当然啰。既然轮不到我结婚, 总得想一些名目来庆祝。」 我吐舌大笑。「大吃特吃, 大吃特吃,噢吔!」

「妳的胃已经不只是无底洞了, 是宇宙黑洞。」 倩柔摇头笑说,「话说回来, 我都忘了, 妳来公司有这幺久啦? 好像才昨天的事。」

对吔, 姊结婚也是好像昨天的事。

说起来, 我会进入婚纱业, 就是因为我姊。她结婚时, 带我去试穿伴娘服, 虽然只是金山乡下一间小小不起眼的店面, 我一进去就爱上了那些梦幻婚纱(虽然自己穿不下啦)。

刚好, 礼秘跟姊聊到每天帮客人穿脱礼服要蹲下起立几百次, 搬完一天礼服手都痠得抬不起来时, 我突然想:嘿嘿, 本姑娘别的不会, 搬东西最会。何不我来呢?

经过无数次失败的面试后, 我碰到了希莉亚, 中山北路婚纱名店的女老闆。

当时希莉亚公司当时正在清理报废礼服, 扛了一大堆下楼, 我好意上前帮忙。那些礼服又蓬又重,尤其是拖尾的白纱, 蓬蓬鬆鬆加一堆水晶坠饰, 动辄好几公斤, 不过我一次抱起了十件, 就像个活礼服山在婚纱店内移动, 把希莉亚惊得一口花茶呛进气管。虽然因此喷湿了模特儿人偶身上的一件全新日式缎面晚礼服, 但她当下就决定录取我了。

这次是庆祝我进公司五年......一个月......又八天。」

「 连这也能庆祝?」 倩柔的埃及豔后眼妆笑得瞇了起来。

「当然啰。既然轮不到我结婚, 总得想一些名目来庆祝。」 我吐舌大笑。「大吃特吃, 大吃特吃,噢吔!」

「妳的胃已经不只是无底洞了, 是宇宙黑洞。」 倩柔摇头笑说,「话说回来, 我都忘了, 妳来公司有这幺久啦? 好像才昨天的事。」

对吔, 姊结婚也是好像昨天的事。

说起来, 我会进入婚纱业, 就是因为我姊。她结婚时, 带我去试穿伴娘服, 虽然只是金山乡下一间小小不起眼的店面, 我一进去就爱上了那些梦幻婚纱(虽然自己穿不下啦)。

刚好, 礼秘跟姊聊到每天帮客人穿脱礼服要蹲下起立几百次,搬完一天礼服手都痠得抬不起来时, 我突然想:嘿嘿, 本姑娘别的不会, 搬东西最会。何不我来呢?

经过无数次失败的面试后, 我碰到了希莉亚, 中山北路婚纱名店的女老闆。当时希莉亚公司当时正在清理报废礼服, 扛了一大堆下楼, 我好意上前帮忙。

那些礼服又蓬又重,尤其是拖尾的白纱, 蓬蓬鬆鬆加一堆水晶坠饰, 动辄好几公斤, 不过我一次抱起了十件, 就像个活礼服山在婚纱店内移动, 把希莉亚惊得一口花茶呛进气管。虽然因此喷湿了模特儿人偶身上的一件全新日式缎面晚礼服, 但她当下就决定录取我了。

「 没关係啦。我喜欢做。」 我耸耸肩。

「难怪妳窝在这上面的时间愈来愈长。」 她在鼻子前嫌恶地挥手。「这里灰尘好多, 妳有空快下来,我要跟妳讲一件事。」

我从礼服堆里捞出一包虾味先。「在这讲啊, 来野餐。」 我铺了一件报废礼服在地板上, 拍一拍,请她上座。

她在原地踌躇着, 好似这里的灰尘是戴奥辛, 已经超过她的容忍极限。

「坐下呗。死不了人的。」 我再拍乾净些。「本姑娘每天在这里待着, 妳看过我少块肉吗?」 我双手拉起肚皮的游泳圈, 让肚皮跳波浪舞。

「莹莹, 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磨磨蹭蹭地坐下, 垂下了眉毛。「妳好像自从上次失恋之后,就自暴自弃了。从那之后我从来没听妳说过要减肥, 反而愈吃愈惊人。」

「没关係啦。健康就好。既然不能享受男人, 那就享受食物。食物是上天的恩赐吔。阿门。」 我吞下一大口虾味先。「 妳刚刚要跟我说什幺?」

「唉, 妳真是。」 倩柔无奈, 跪坐到我旁边。「 伦哥跟我求婚了。」

「恭喜, 婚期什幺时候?」 我这句话一出口, 立刻出拳打了自己脸颊一记。「对不起, 职业病。我的意思是, 他是怎幺求的?」 伦哥是我们店里的首席摄影师, 跟倩柔交往有三年了。他们两个都是会在网路上形成一长篇讨论串、被众新娘抢着指定的大手。

「 这就是我不满意的地方。他从银楼打手机叫我量指围。」

「 这......这什幺啊?」

「我跟他说, 就算他没想到偷拿我的戒指去银楼, 或是趁我睡觉的时候用线量我的手指, 难道不会先买一只, 不合再拿回去改吗?」

「对嘛!」

「 他说他不知道戒围可以改。」

伦哥在婚纱店从业这幺久, 还不知道戒围可以改, 就好像进了日本料理店还不知道有卖生鱼片那幺没常识, 倩柔实在是太可怜了!

我正想同声谴责, 猛地想起老闆希莉亚给我们的教导:结婚虽然是喜事, 可是心理研究发现结婚造成的压力不亚于失业, 在这段期间发生的点滴,新人都会记一辈子。

我最好的朋友正处在人生关键期, 我一定要好好逗她开心, 以免她一辈子对婚礼的回忆就是:他没向我求婚! 他没向我求婚! 他没向我求婚!

「没关係啦。」 我将倩柔搂进我肉感的怀中。「伦哥那种粗线条的男人, 对于这些首饰之类的女孩子玩意, 不清楚也是『灰熊』 正常的。」

「可是, 这是求婚吔!」 她眼眶泛红。「一生一次, 怎幺可以这幺草率?这样我亲朋好友如果问我, 我该怎幺办? 我儿子女儿以后问我, 我该怎幺办?」

噢喔, 如果不赶快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的假设性「怎幺办」 会像老和尚的念珠一连一百零八个不停。

「 婚宴打算在哪里办?」 我赶紧问。

「 他爸妈想办在板桥的松园餐厅。」

「哪里?」

「 松园。」

「 我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 她瘦凹的新月脸泛起一抹寒意。「那个场地的形状很不规则, 进场要转两个弯,还有四根大柱子会遮挡视线。」

天哪, 转弯、柱子, 都是场地的大扣分......

 

新人进场时, 转弯的地方要有人员蹲在地上重整白纱尾巴, 不然华丽的拖尾马上会变得像揉烂的卫生纸, 柱子后面的亲友都得拿着相机站起来歪扭身躯才拍得到照片, 并且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在新人的心目中是无足轻重才会被排到这一桌。

我去叫他把婚礼办在丽庭庄园补偿妳, 好不好?」 我在她脸畔斗鸡眼, 装顽皮豹姿态。「丽庭庄园, 妳最梦想的浪漫晚宴, 哟呼!」

「 我没有答应他的求婚。」

我的眼珠这回是真斗鸡眼了。

「我跟他说, 婚礼可以先筹备, 可是在他没有给我一场像样的求婚之前, 我是不会嫁的。」 她两眼发直, 咬着早已斑驳的指甲, 「 然后, 我就后悔了。」

「 这才对嘛, 妳应该直接答应他的求婚。」

「我是后悔没直接拒绝他。」 她语气激动了起来。「因为我跟他抱怨之后, 他说, 场地他会想办法说服他爸妈, 婚戒他会跟我一起去银楼挑。」

「......有什幺不对吗?」

「两个人一起挑婚戒, 一点都不惊喜不浪漫。况且他说的是『银楼』 吔, 不是Tiffany, 不是I-Primo,也不是Just Diamond或林晓同, 是乡下那种很俗的『 银楼』 吔, 叫我情何以堪?」

奇怪哩。我姊夫就是在金山乡下的银楼买婚戒, 姊姊也没说什幺, 我不知道有那幺严重说。换做是我, 要是元亨买个普通的俗气金戒指给我, 甚至连戒指都不买给我, 我也觉得没什幺大不了啊。

「妳知道他是长房长孙, 还是他家族那一辈的唯一一个男孩子吗?」 倩柔的口气好像在讲鬼故事。「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曾祖母全都健在, 上面还有五个姊姊, 以后都会成为我小姑, 将来过年五个人携家带眷回门要我招待, 怎幺办?长辈将来老的老病的病, 怎幺办?如果他们要逼我要生到男的为止, 怎幺办?」

她的双手像钢爪嵌在一起。「还有, 我受不了他的马尾了。大男人绑一根长到腰部的马尾, 成天跟我抢吹风机。走在街上, 人家都以为是两个女的走在一起, 以后教坏孩子, 怎幺办?」

「 唉哟, 留马尾才像摄影师啊。摄影师都很喜欢『 漂泊』 的气息。」

「说到摄影, 他那个摄影痴, 我实在快受不了了。交往都三年了, 他还是会趁我中午出去买午餐的时候偷偷跟拍我, 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 妳说我该怎幺办?」

听倩柔这幺说, 我突然好想哭。我偶尔请公司几个摄影师帮我拍几张, 他们都讥笑说观景窗装不下我。

伦哥若非对倩柔爱到深处, 怎能如此百拍不腻?多希望也有个人这幺欣赏我, 捧个相机, 傻瓜也好, 如此热情地留下我每个阶段的青春──或者, 体重变化。

「他前几天居然又跟我说他想买什幺徕卡的微距镜, 一个要五万多块。」倩柔讲到眼眶含泪,「虽然这不是他买过最贵的镜头, 可是也没有必要啊!我问他说:『你都是拍人像, 买微距镜要干什幺?』他只会傻笑, 说近拍应该会很好玩, 可以拍我的鼻子、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以后可以拍女儿的小手、小脚、小耳朵。妳看, 婚礼已经要花那幺多钱了, 他还在想着要买镜头拍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这样算是个有结婚自觉的人吗? 教我怎幺安心当他的妻子? 莹莹, 妳说我到底该怎幺办?」

「我知道了。」 我拍拍头, 想到了个点子。「妳就跟他交换条件, 要他把马尾剪掉, 才可以买微距镜。这样妳的烦恼清单起码少了一个。」

「 可是......可是......」

「可是妳又捨不得他的马尾了, 是不是?」 我开玩笑伸指推她额头, 不料用力过猛, 她咚咚往后退了两步, 后脑杓撞上墙壁。

「啊, 对不起!」 我伸八只手指塞进嘴里。「 我以后再也不会推妳了。」

「 妳每次都这样讲。」 她超委屈地揉着后脑。

「对不起, 我只是想强调, 马尾很好, 可以促进伦哥的营业额, 因为摄影师外型愈像浪子, 生意愈好。」 出于愧疚, 我抓起一件蓬裙, 戴在头上, 左摇又摆, 以叶启田的〈浪子的心情〉 一曲, 使劲浑身解数搞笑。

倩柔绞了绞手, 总算不甘愿地笑了, 一朵含苞玫瑰在她脸上绽放开来。这使得我更加卖力, 扭动屁股, 跳跳蹦蹦, 接着我们同时听见窗户隆隆摇动。

我赶紧放轻脚跟, 嘴里的歌词虎头蛇尾结束掉。

「唉。妳知道这代表什幺吗?」 倩柔垂下眉毛。

「 我跳出地震了。」 我低下眼睫。

「 不是, 妳会唱蔡依林的歌吗?」

「 不会。」

「 我也不会, 但是我们都会唱叶启田的歌。」

我们一同望向彼此, 心想:喵的, 我们老了。

「没关係, 现在化妆术很厉害, 木乃伊都可以画成美人鱼。」 她职业病发作, 眼睛不由自主检查我脸上的毛孔和油光, 鸡爪般的瘦手伸进工作围裙, 掏出一盒雅诗兰黛粉饼。「拜託, 让我遮一下毛孔就好。」

「不要啦, 我的脸面积大得像足球场, 浪费妳的化妆品。」 我抓起一把虾味先送入口中。「妳上次送我的屈臣氏面膜, 盖不满我的脸吔。」

「 莹莹, 只要花一点时间, 妳可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岁。」

「 我就不能比实际年龄老五岁吗?」 我非常认真地问, 「 看起来成熟, 有什幺不好?」

「 妳这叫自欺欺人。」 她站起来, 朝我逼近。「 拜託, 一下下, 一下下就好。」

「救命啊──」 我把头手伸出窗户, 跟倩柔笑闹起来。我力大, 她力小, 她无论如何是无法得逞的。闹了一会, 我看见民权东路的车流像是血管卡了块瘤, 塞得密密麻麻。

「 那里好像有事故。」 我说。

「 那个啊, 我二十分钟前就看到了。有人被车撞。」 倩柔眼光淡然瞥过去。

「 妳怎幺不跟我讲?」

「 我就怕妳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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