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丈夫自杀的悲伤低谷,差点动手伤害3岁女儿,是写小说拯救

时间:2020-07-20    作者:     199 次浏览

沉浸在丈夫自杀的悲伤低谷,差点动手伤害3岁女儿,是写小说拯救

小说写作,是在编织连串谎言中,试图获得更大的真相。
──卡勒德.胡赛尼(Khaled Hosseini)

只要把悲伤写进故事里,就能忍受所有的悲痛。
──伊萨克.狄尼森(Isak Dinesen)

你应该写一本书。

当然,不论是谁,只要经历过创伤,或曾经有过令人吃惊、难以置信的体验,别人听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句话。没想到,这句话的背后原来是有科学根据的。

而且还铁证如山呢。

一九九六年,当非小说写作治疗兴起时,梅兰妮.格林伯格博士(Dr. Melanie A. Greenberg)在一项有趣的研究中,检测三种书写主题的疗癒效果:一、真实的创伤;二、假想的创伤;三、无关创伤的事件(控制组)。她发现了什幺呢?书写虚构事件的人,比起描写真实创伤的人,较少发生忧郁的状况,而且健康明显改善许多。我会把这种直接书写虚构事件的疗癒力量比作纯粹的艺术治疗。你不需要明确描写你想解决的问题(而且多数人可能也做不到);反倒是当你在彩绘/雕刻/书写/描画某个抽象概念时,这个创作行为本身就是治疗。

一旦思考佩内贝克博士的发现,就会明白改写人生会带来具体的好处,确实于理有据,他发现有两大关键可以增加写作的疗效:创造一致的角度,里头有叙事,也有转折。这不仅刚好是短篇和长篇小说写作的基石,也是作家口中的情节与观点。

与表达性写作相同的是,小说创作也涉及化为习惯、宣洩、抑制──对抗,但不像书写回忆录那般刺激情绪。当然我喜欢读回忆录,也完全支持想写回忆录的人,本书提及的所有疗效与书写建议都能运用在这类写作上,但是写回忆录给我的感觉始终没那幺适合。写作小说让我跟自己拉开距离,能够旁观自己的人生困境,将散佚的思绪塑形,观看视角能多点同理,思考他人动机的同时也培养慈悲与智慧,并从中练习控制专注力、情感与结果。当我们将生活的混乱转化为小说的结构,学着以观察者和学生(而不是受苦者)的身分行走世界,自己选择故事重点该放在哪里,哪些部分又该捨弃,那幺我们就得到疗癒了。

我深深相信这点。然而,当年我与杰伊缔结连理时,对此还一无所知。

那时我还没听过叙事治疗或表达性写作疗法,就算我知道,聚焦写作和回忆录这回事也让我退避三舍。不过我是喜欢创意写作的,甚至编了一部落落长的小说当作硕士论文,那部小说太糟糕,糟到我几年之后甚至想跑去大学图书馆偷走那唯一的一本(我其实已经手拿论文出了图书馆,但就是心里过不去。现在想想,带着年仅十岁的儿子去真是失策;想给孩子良好身教,结果就是做坏事时绑手绑脚)。毕业后,我很快就结婚,全职教书,还怀了第二个孩子。我几乎没时间打理自己,至于创作就更甭提了。

然后,杰伊自杀后的几天,再接下去的几星期,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组织一个连贯的句子,更别说写书了。就算是踩到一滩冷冰冰的狗尿,也不可能让我化悲愤为力量,把心力放在写小说上。

我克服了自己最深的耻辱,才学会用小说改写人生。

我会尽量忍泪写下这段历程。

那年一月,明尼苏达州北部正值寒冬。杰伊长眠地底已经四个月了。刺心的孤独层层包围我,成日行尸走肉,而我体内正孕育着儿子,这件事让我惴惴不安,自觉像是任由人生宰割的一片肉,夹在生与死之间,日日艰难前行,不仅教课时数满堂,还得尽量妥善顾好柔伊。生活就是个麻木的过程:一早睁开眼睛、沖澡、喝咖啡、打理柔伊、开车送她去托儿所、教课、接柔伊放学、开车回家、餵饱我们俩、陪玩、帮她洗澡、上床。

再次睁开眼睛,重複全部流程。

伤逝这回事,就是你花上无比的时间来变得无感,对此,我到现在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你以为会终日哭泣,彻夜难眠,痛到心脏几乎停了;你没想到的是这种漫长的无感状态──你不再好奇,感受不到喜悦,甚至连恼怒的情绪起伏也没有。

什幺都没有了。

服丧四个月了,我确实认为把自己当成机器人是件好事,这也显示我的悲伤有多深。但是一月十五日那天重重敲醒了我。柔伊才三岁,还相当固执强硬,有话就说,就像每个自有主张的三岁小孩,此外,她始终是我的愤怒公主。

那时一场暴风雪才刚过境,我知道路况应该很糟糕。而且新学期开始了,所以我手上有一堆新班级、新学生、新问题。生活分外沉重,我肩挑重担,肚子里还有个孩子。那种「什幺都没有了」的感觉正一点一点啃噬我,像是一种持续的低鸣。那天早上我起不了床。

但我毕竟起身了。我想这是身体记忆(muscle memory)。

偏偏这一天,柔伊不想去托儿所,比平时更不想去。而我们什幺拳打脚踢都经历了。我依旧处于麻木迟钝的状态,在地下室楼梯最上端,靠近车库门那边,帮她穿上裤子。从头到尾,柔伊两条腿都不停地乱踢,宛如上了发条的娃娃。我把衬衫从她的头套进去,她开始鬼叫,接着我拉着她的外套要她走,她整个软瘫在地板,像是无脊椎动物。

接着是帮她穿靴子。

她一条腿甩过来,正中我的脸。碰。那疼痛如此凛冽刺目,我爆发了。没错,那一踢的力道,粉碎我「什幺都没有」的麻木,释放出一股纯粹黑暗的愤怒,以及其他原始可怖的情绪,我从不知自己内在住着怪物。

写到这里先打个岔,我得说,我的父母儘管有他们的怪异与缺失,但从来没有吼过我,更别说打巴掌、打屁股或用力揍我了。我被养成跟麦片一样有机的和平主义者,面临冲突和压力的对策,始终是探究原因和诚恳沟通。体罚小孩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可恶,就像是切断自己手指那样。况且还是我的宝贝柔伊,我怀着她时给她听音乐,还安排了水中分娩,好减轻她来到人世的压迫感,她出生之后,儘管我全职工作,每天来回通勤要花上八十分钟,我还是坚持亲餵了一年,希望她直接从母乳吸收到每一种成长所需的营养。我打得下去吗?

根本办不到。

可是天杀的我要回敬她给我的那一踢。

我要打回去。

但我不会伤害她。我打算揍她要她闭嘴处罚她让她跟我一样痛天啊救救我我总算能有点感觉了不然我快要淹死在这片麻木里所以我绝不要再沉下去等我解决她之后我要──

我依然能感觉到那天地下室的沉郁气味沿着楼梯氤氲而上。

我同样能看到柔伊的小脸涨得通红,美丽的绿色眼珠里汪着窒息的惊恐。

也许她意识到或闻出我心里的企图。

我的手还举在空中,却废然而去,就像是化为狼人的女子,在我完全变身成怪兽,吃掉自己的孩子之前,我跑出那间屋子。

结冻的空气还不足以让我恢复理智,我跳上车。

发动车子。

我开出车道,两边的积雪挡住了白色的太阳挡墙。我的眼睛是乾的。你是否曾经深深地割到自己,以至于血都冒不出来?这就是我所做的,切得太深,甚至不敢哭。我只是开车,遗弃了我那瘦弱的短髮女孩,那个小肚皮跟膝盖都裹在黑色紧身衣的小孩,走进「只为基克斯」活动,拍了拍手,要大家听她说,接着用响亮可爱的童音感谢其他小女孩的父母忙中抽空来观看她的舞蹈,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真爱,柔伊.瑞恩。

我丢下她跑了出去,因为要是留下来,我真害怕自己做出什幺事。

才开到车道的尽头,我的前额叶便发挥功用,安抚了我的兽性。女儿才三岁,孤零零地留在家里,以前我连房间都没有放她独自待着,地下室的庞然黑暗吓坏了她,每当有陌生人跟她说话时,她就会用肉乎乎的手指握住我的手,像新生小鹿般毫无防备。

恐惧转为反胃。我试图把车掉头,但是雪积得太高了,我后面的乡间道路只剩下单向道。我不得不在雪地里继续往前开一点六公里,才找到足够空间迴转,一路上我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都是我掉头逃跑前柔伊的神情──遭受背叛,恐惧爬了满脸。

我在车道停下,跳下车,没有熄火。

我离开了六分钟,对三岁幼儿来说已经像是一辈子。

我跑进屋子。

柔伊还在原地,身旁的地上躺着两只靴子。

她学会自行上厕所、不包尿布已有一年了,这会儿却吓出尿来,鬆紧牛仔裤的前面出现一片深色的尿渍,身体下方积了一滩水。她盯着天花板,不停颤抖。

她看到我眼中各种可怕的情绪,还听到我开车离去。

我把她抱了起来,搂着她,直到她停止发抖,开始啜泣,接着像每个吓坏的孩子那样嚎啕大哭。如果我还不够心疼,这时也心碎一地了,因为她抽噎地说:「对不起,妈咪,对不起我踢了妳。」

我和她一起哭,我说她没有错。我道歉,但我知道这悔恨永远不会消失。我把她和自己重新打理乾净。我很想待在家里,整天抱着她,把全世界都关在门外,但是,有时你就是会看到一些千金不换的真理──我知道,那天如果我没回到日常的流程,就永远回不去了。

我还是开车去托儿中心。我承认。

到了办公室,我打电话给柔伊的父亲兰斯,告诉他发生的一切。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在话筒那头的善意,我还以为他会带走柔伊,要托儿中心通报当局。他们有权利这幺做,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每个人都支持我,带着哀衿的心情,彷彿他们知道什幺我不明白的事。

那晚柔伊睡着之后,我开始写《五月警报》。

我觉得,把一篇篇日记整理起来,用处不大。我无法重新经历那些痛楚,当时的我办不到。我需要转化一切,好好打包,寄到远方。那些我大量阅读的悬疑小说,让我一窥如何把编排情节的方法用在我自己的经历上,用这种方法重新改写我的人生。在我的写作工作坊,有许多人排队,等着课后跟我私下谈谈,更多人透过网路联繫我,所以我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很多人都需要重新处置内在的垃圾,但完全不想写什幺回忆录。一来或许是不想太贴近伤痛的过往,二来不想因此伤心或伤害到我们笔下书写的人,也或许只是个人偏好小说的形式。

我不停写着《五月警报》,把它当个忘忧石般反覆把玩,害怕自己再度陷入那个黑暗深渊,又变回怪兽。我描写笑声、出乎意料的事、因为爱人离世而深受震撼的女子。她以为自己应该为此负责,却碰到意想不到的援手。最终,她解开了他的死亡之谜。

《五月警报》是本坑坑疤疤的书,我第一本真正的小说。

虽然这本书的内容完全是虚构的,但书写本身就带给我深刻的疗癒。

当我键入全书的最后一个字,就知道黑暗不会再回来了,至少那天我与柔伊经历的黑暗深渊,那种足以将我席捲而去的力量,永永远远离开了。

研究会告诉你,我正让这个故事具体成形,让自己习惯这个故事,将深沉的悲痛化为经过控制的小剂量,一次一点,让自己逐渐免疫。我感受到的是,大脑不再过度运转,而我又重新感觉到情绪,即便那情绪属于虚构的主角。慢慢地,我逐渐清出新的空间,让正常的思绪进入我的脑海中,不再满脑子想着死亡或忧郁症。写小说是温和的练习,却也充满挑战,我在写作过程中学到如何掌控故事,而这就是生活的本质,生活就是故事。

并非只有遭受重大创伤的人,才用得上小说写作的疗癒力量。佩内贝克博士发现,方向明确的表达性写作,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帮助我们认清自己的处境,不论我们是通勤时碰到塞车、应付讨厌的同事、面对离婚、生离死别或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你甚至不需要出版自己的作品。其实不发表也无所谓,经历这趟旅程,当作写给自己看的就好。你也可以随时改变心意,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不过,如果你写作的出发点是出于完全私密的立场,你就能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不必为了出版市场反覆无常的喜好而打折扣。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就算你写完小说的下一秒就全烧掉也没关係。你甚至可以将正在燃烧的书稿扔到空中,对着它开枪,等它落地时浇上强酸,再掩埋灰烬。但不论是实质上还是心理上,你都享受到书写的好处。将故事化为具体情节,控制故事的进展,就是写作带来的抚慰与洞察,公诸于世反倒是其次。

如果你决定发表,那幺你献给世界的便是一部真诚有力的作品。狄更斯、亚历斯、欧布莱恩、伊佛朗、阿言德、温特森和其他数百名畅销作家创造许多令人信服的故事,因为这些故事来自真实、脆弱与自身的经验。将人生锤鍊的时刻转译成小说,不光是作者重获新生,读者也同样感受到光荣。那份真诚,创造了不可磨灭的故事。

所以,现在你明白是什幺引领我到此了。我人生的谷底并不是杰伊自杀,而是我任由悲痛摆布,遭到悲痛吞噬,最后几乎伤害了孩子。你也看到我如何藉着书写小说来振作。儘管叙事治疗的理论已经获得证实,但我那时还不知道这背后的科学。我只是意识到我非写不可,而且一定要写虚构的小说。

我要在这个领域插上旗子。

旗子上写着「改写你的人生」。

我想请你来参观,尽情停驻,甚至重新布置。

这本书是探索这片领域的地图,将所有小说写作的力量交到你手中,包括仁慈的力量、转化的力量,以及可望化为实际收益的力量。书里结合叙事治疗与表达性治疗的科学,以及小说写作的实务,还加上分享的乐趣──「我分享我的经验,那幺你就能分享你的故事。」我希望看到的结果是,你为自己下健康处方,从当下的状态得到重生,不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不花什幺钱,与他人或自行完成练习。重要的是,这是趟温柔而贴近人性的旅程,最终会让你获得一部骨架健全的小说。

你不必相信这些话。

做就是了。

这是写作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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